1.1 低空经济场景的内涵

“低空经济”这个术语，无论在学术界还是产业界都已有广泛讨论，不同学者曾给出过不同定义，各地政府发布的低空经济相关政策文件也对“低空经济”有过不同表述，本白皮书在前言部分已经对“低空经济”做了定义，这里不再对此术语展开讨论。但在对“低空经济场景”进行研究之前，我们还是有必要先理清“场景”一词的含义。

所谓“场景”，原是文学，特别是影视、戏剧中常用的概念，意指事件、故事在小说、戏剧、影视作品中发生的空间或情境，或构成的具体画面。场景包括时间、地点、人物、事件四个基本要素。21世纪初，随着互联网和电子商务的发展，国外有学者最早提出了场景营销(Contextual Marketing )的概念，其目的在于精准识别消费者的场景化需求并通过场景触发消费行为，为企业获取用户、建立场景认知和使用习惯提供支持。此后，国内外许多学者主要从商业模式的视角对场景进行了探讨。

近年来，“场景”一词作为前沿技术和颠覆性技术应用实践的特定载体，频繁出现在促进科技成果转化、产业创新发展的政策文件中。《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四个五年规划和2035年远景目标纲要》提出要“充分发挥海量数据和丰富应用场景优势，促进数字技术与实体经济深度融合”。《科技部关于支持建设新一代人工智能示范应用场景的通知》(国科发规[〔2022] 228号)明确指出，坚持面向世界科技前沿、面向经济主战场、面向国家重大需求、面向人民生命健康，打造形成一批可复制、可推广的标杆型示范应用场景。《工业和信息化部等七部门关于推动未来产业创新发展的实施意见》（工信部联科〔2024]12号）中更是20多次提到“场景”一词，明确提出“以场景为牵引，贯通研发与应用，加快产业化进程”作为基本原则之一，并将“丰富应用场景”作为六大重点任务之一。

在科技创新加速的背景下，场景的内涵变得更加丰富，但遍历学术文献和相关资料，从经济学视角对场景进行定义和分析的较少。《南京市2022年推进应用场景建设引领产业高质量发展行动方案》指出，应用场景是试验空间、市场需求、弹性政策的复合载体。科技部等六部门于2022年7月印发的《关于加快场景创新以人工智能高水平应用促进经济高质量发展的指导意见》(国科发规〔20223199号）指出，场景创新是以新技术的创造性应用为导向，以供需联动为路径，实现新技术迭代升级和产业快速增长的过程。有国内学者认为，技术创新和产业发展语境下的应用场景主要是指新技术、新产品、新模式实际应用的具体情境或环境[2]。

结合既有理论研究和实践探索，本白皮书认为，“低空经济场景”是指低空领域新技术、新载运装备、新商业模式实际应用的具体情境或环境。展开来说，“低空经济场景”是指运用什么低空载运装备（固定翼、直升机、热气球、飞艇、滑翔伞、无人机、eVTOL、飞行汽车等)、搭载什么低空作业装备（高压清洗系统、外吊挂装运系统、遥感技术与系统、喷洒/撒系统等)、依靠什么低空相关关键技术（精准定位、自主避障、低空感知、智能调度、图像处理与识别技术等)、面向什么国民经济行业分类（农林牧渔、电力、交通运输、教育、文化等)、实现何种功能（为用户在生产生活中遇到的问题提供技术支持和解决方案、提高生产效率、降低人力与物力成本、满足用户的产品需求、改善用户的消费体验等）。基于此，本白皮书认为，“低空经济场景”具有五个基本要素:载运装备、作业装备、关键技术、行业分类、实现功能。这五个基本要素是我们下文梳理分析各类低空经济场景、提出“场景矩阵”概念、制作低空经济场景卡的理论基础。

还有一点需要注意，低空经济场景的实施情境或环境既可以是道路、农田、森林、河流、工厂等现实的物理环境，也可以是虚拟空间。物理环境好理解，比如低空经济在农业领域典型的应用场景就是无人机在植保、监测、病虫害防治等方面的应用，其实施情境中的农田就是物理环境;虚拟空间较为抽象，例如腾讯与南航联合打造了我国首个完全自研的全动飞行模拟机视景系统，通过高度逼真的虚拟环境模拟，为飞行员提供了高效且安全的培训平台[31，此种飞行培训就是虚拟空间下的应用场景。

1.2低空经济场景的特征

一是颠覆性。无人机、电动垂直起降航空器（ eVTOL）等新型低空航空器的出现与日益成熟，推动低空经济应用场景从传统的通用航空运营领域逐步拓展到广泛的新兴领域，并在多个领域产生了颠覆性的影响。例如，无人机技术的飞速发展，使得物流运输更加高效便捷，尤其是在交通不便地区或紧急情况下，无人机能够迅速响应并完成物资的快速投送，以黄山景区内的无人机物流运输场景为例，无人机一天的运输量约等于30名肩运工的运输量，相较于传统人力，无人机运输可降低景区约1/4的综合运输成本，这让更多山岳型景区及其他场景运输需求方看到了突破地形限制、解决运力和配送短板难题的全新方式。不仅在物流运输领域，无人机在农业植保、环境监测、电力巡检等等领域都颠覆了传统作业方式，甚至还彻底改变了现代战争的格局和规则。再例如，eVTOL作为应用大量新兴技术的低空航空器，以其革命性的技术优势，重塑了我们对城市空中交通的认知，eVTOL因具备与直升机相似的性能特点，但又具有低碳环保、噪声低、运行成本低等突出优势，使得旅游、消防、急救、空中出租车等均有望成为eVTOL 的主要应用场景，预示着低空旅游、空中通勤、应急救援乃至个人出行方式的全面革新。

二是高科技性。低空经济是一个融合了众多尖端科技的综合性经济形态，其在低空航空器研制端体现出的高科技特征是不言而喻的，从传统航空器到无人机，再到eVTOL，每一种新型航空器的诞生都是对材料科学、空气动力学、电子信息技术等多个领域的一次深度整合与创新[4。然而，低空经济的高科技特征不仅体现在先进的航空器技术上，同样体现在场景端。例如，依托南京民用无人驾驶航空试验区,南京海事局基于5G低空智联网建成了“网上和无人机巡航为主体，海巡艇、执法车为补充”的新型海事智慧立体巡航体系，可对违法行为进行智能识别和记录，较传统船巡人巡方式，无人机自主巡航成本节约80%，燃油消耗下降30%，在科技加持下，此类低空经济场景既解决了传统海事巡检成本高、取证难、效果差的难题，也进一步保护了长江环境、防止大气污染。再例如，低空经济正以前所未有的视角和精度助力城市规划和设计，运用无人机等低空载运装备，搭载光电吊舱拍摄高分辨率的城市影像，为城市规划者提供详尽且实时的数据支持，这些数据不仅可以帮助规划者更好地了解城市现状，还能通过三维建模等技术手段，模拟未来城市的发展趋势，从而制定出更加科学合理的规划方案。总之，随着低空经济加速嵌入千行百业，无论其所依靠的关键技术，还是其展现出的独特优势，都呈现出了高科技特征。

三是多样性。低空经济场景的多样性体现在多个维度。一是应用行业的多样，低空经济场景涉及行业领域众多，既包括传统通用航空运营业态，又融合了以无人机等新型低空航空器为支撑的低空生产服务方式，包括农林牧渔、制造、矿业、电力、交通、物流、环境、卫生、体育、娱乐、公共服务和管理等行业领域，具体体现为“低空+行业”的模式，例如“低空+农林”“低空+电力”“低空+文旅”“低空+物流”“低空+教育培训”等。二是载运装备的多样，低空载运装备主要有固定翼、直升机、动力伞、滑翔伞、三角翼、热气球、飞艇、无人机、eVTOL、飞行汽车等，这些都可作为低空经济场景的载体。例如，处于低空经济前沿赛道、全球争相布局的城市空中交通（UAM)场景，其主要载体就是eVTOL。再例如，多个地方政府致力要打造的低空文旅消费场景，其载体除了固定翼、直升机、eVTOL以外，还可以是热气球、滑翔伞等。三是作业装备的多样，低空经济赋能千行百业，除了需要载运装备以外，一般还需要搭载专业的作业装备，低空经济应用行业的多样导致了其作业装备的多样。例如，在电力行业，直升机吊装组立铁塔需要加装外吊挂系统;再例如，在农业行业，运用无人机进行农药喷洒需要加装喷洒/撒系统。四是运行主体的多样，既从事低空经济场景运行的既可以是企事业单位，也可以是政府部门，还可以是个人。例如，在海上石油应用场景，运行主体是企业，国内主要有中信海直、南航珠直等，中海油是他们的主要客户。再例如，在警用应用场景，深圳交警局建立了无人机中队，运用无人机进行空中巡查、打击交通违法行为，此类运行主体就是政府部门。

四是演进性。成熟产业业态中的装备和主导技术比较稳定，技术与市场需求已形成良好适配，用户也已非常熟悉产品的性能和功能，因此，成熟产业业态下的应用场景具有确定性、稳定性的特征。但作为新质生产力的典型代表，低空经济发展最主要的驱动力是颠覆性创新，颠覆性创新作为改变现有技术轨道、颠覆市场格局的创新活动，在产业演化过程中存在高不确定性和高失败率的可能，所以，低空经济场景不是一成不变的，而是动态变化的。随着低空经济的发展，一些被证明没有技术可行性或经济价值的场景将逐步被淘汰，而有一些场景则会发展壮大成为主流应用场景，也会有一些新的场景被不断开发出来。低空经济场景的演进与发展是与技术进步、市场需求、产业演化动态匹配的过程。例如，在城市消防领域，由于传统消防设备受限于云梯高度和水枪射程，高层建筑消防一直是世界难题，深圳市龙岗区通过无人机飞行平台与地面测控装备、任务载荷的搭配使用，打造了城市高层建筑消防救援无人机系统解决方案，成为应急消防手段的有力补充，这就是新开发出的“低空+高层建筑无人机消防”应用场景。再例如，随着eVTOL技术的成熟，直升机在城市内的摆渡飞行场景或逐渐被eVTOL代替。

1.3低空经济场景的作用

低空经济是新质生产力的典型代表，在新质生产力领域，新技术的突破、新赛道的培育、新产业的成长，都离不开市场需求的拉动，而市场需求的有效满足又需要相应的应用场景作为载体作为支撑，场景让低空新技术新产品在实践中实现快速迭代优化，进而展现其成效和商业价值。当打造出稳定的、规模可观的应用场景后，各类市场主体才可能通过场景的大规模应用提高收益，进而带动各种相关配套产业的发展，推动形成各主体分工明确、适宜产业成长的低空经济生态。所以，我们可以这样说，“低空经济，打造场景是第一要务”，并且，“只有场景，才能托起这个经济生态”。那么，场景在低空经济发展过程中究竟起到什么作用?其作用机理又是怎样的呢?下面，针对这些问题，本白皮书展开进行分析。

在前文我们说到，低空经济场景具有演进性特征，按照产业演进相关理论，这种演进性一般包括工程化（技术研发)、商业化（市场应用)、产业化（生态构建）三个阶段，如图1所示。在这三个不同阶段，低空经济场景段扮演了不同角色，其发挥的作用与作用机理也是不同的。

首先,在工程化阶段，场景是低空新技术新产品的验证平台。工程化阶段是指将一个新技术、新概念、新设计转化为实际的产品。在此阶段，应用场景主要为新技术新产品搭建技术验证平台，解决新技术本身的问题和缺陷，验证新产品的实际功能和性能是否匹配市场实际需求，通过制造工艺重组，反复试错，一方面淘汰不具有商业可行性的技术，另一方面不断调整、改进生产工艺，并为大规模生产积累必要的经验和试验数据，从而使新技术新产品成功跨越工程化与商业化之间的“死亡之谷”，实现第一次跃迁2。反之，一些颠覆性技术虽然有潜力，但由于各种原因不具有商业可行性或者新产品性能无法趋于稳定，那么，此类新技术在产业演进的初期可能就会面临夭折。在低空经济领域，尤其在eVTOL研制端，目前多旋翼、复合翼、倾转涵道等等整机构型技术层出不穷，但可以预见的是，与曾经固定翼飞机整机研发之路相同，经过时间的洗礼，最终可能只有一种或者几种构型能够跨越这个工程化与商业化之间的“死亡之谷”，而大多数构型技术将被场景这个验证平台“证伪”，此点值得许多eVTOL整机研制企业及相关投资机构多加留意。

然后，在商业化阶段，场景是依靠新技术新产品创造商业价值的最佳载体。商业化阶段是指将上一阶段开发出的产品推向市场并实现商业化运营。应用场景的开发往往是为了解决传统方法解决不好的问题或者为了满足用户多样化、个性化的需求。在此阶段，低空新技术新产品、新商业模式通过在实际场景中的小规模应用，企业可以验证市场的真实需求，了解用户对产品和服务实现功能的接受度和满意度，并根据用户反馈和使用数据改进产品和服务设计，持续提升产品性能，不断优化商业模式，当新技术新产品性能趋于稳定，通过市场渗透找到适宜生存空间，逐渐显现一定的产业化前景和商业价值，并逐步得到整个社会、市场的认可时，新技术新产品得以再次跨越商业化与产业化之间的“死亡之谷”，实现第二次跃迁[2]。反之，某些新产品在上市初期往往成本高、价格高，与市场主流产品相比处于竞争劣势，且初代产品虽然有新特性、新功能，但稳定性、可靠性往往偏低，再加上新产品在推广过程中存在着老用户不愿用、不敢用等问题，以致工艺、技术、产品丧失优化升级的机会，这类新产品在进入市场初期往往就面临着跌入“死亡之谷”的风险。在低空经济领域，以大疆等为主导，创造性地将无人机应用于影视航拍、测绘航测、电力巡线、集群表演等场景，由此打开了无人机商业化的大门，使其快速成长为全球无人机领军企业，类似大疆这种能够进行场景创新并快速实现商业化的能力，值得低空经济相关企业学习。

最后，在产业化阶段，场景是推动构建低空经济生态的源动

力。产业化阶段是指某种产业在市场经济条件下，形成的系列化和品牌化的经营方式和组织形式。产业化不仅仅是产品的生产，还包括了整个产业链、产业生态的构建和完善。在此阶段，依靠稳定的、规模可观的应用场景，企业通过大规模生产降低成本，获得足够回报，继而增加生产设备等的投资，采用更先进的技术来提高生产效率，改进生产流程和管理体制，扩充人力资源，从而进一步扩大生产规模。而生产规模的扩大、专业化分工的深化，会带来企业、供应商、用户、竞争对手、金融机构、科研机构、中介机构等各类主体的集聚，促进资源、技术和市场信息的共享,推动形成适宜技术扩散和产业成长的共生共荣的产业生态，为产业链上下游企业合作，不断探索和开拓新市场，将产品或服务应用到新的领域、行业或环境，实现业务增长和创新创造新机会。反之，如果不能找到与产业发展相匹配的规模化应用场景，无法形成支撑产业发展的良好生态，就将阻碍新技术新产业的健康发展。以我国无人机产业为例，无人机产业能够快速发展壮大离不开良好的产业生态，无人机大规模的商业应用场景推动了低空空域管理、无人机注册、无人机飞行许可、无人机隐私保护等法规的完善，数量庞大的无人机起降需求带动了无人机机巢等新型基础设施的建设与匹配，大型活动、节日庆典、商业广告等对无人机表演的需求又推动了无人机商业模式的创新，而无人机集群表演又推动了无人机中央控制系统、实时通信技术、自主导航技术、避障技术等的升级迭代，新场景、新技术、新产品、新模式之间不断正向反馈，进而推动形成了支撑无人机产业发展的良好生态。